祖母木马及草鞋.doc

祖母的木马和草鞋

那是一个我心情极为灰暗、布满阴霾的日子，妻子似乎是无事可干，无聊地在清理家中破旧的家具、农具什么的。她蒙着一头的白灰从顶棚拖出一个厚约寸许，弯曲如犁的木板，问我道：“这是什么？”
我瞅了一眼说：“是木马。”
妻看着我，似乎不解，问道：“什么木马？用来干什么的？”
“是我奶奶以前打草鞋用的。”
妻子“哦”了一声，极有兴趣地打量着木马道：“拿给你妈劈来烧火算了。”
我眼前忽然浮现出祖母的身影，大声道：“不！不能丢，这东西可是我们的传家宝。”
妻子以前从我的嘴里也陆续知道我对祖父母的感情是极深的，不过，这时候对一个编草鞋的木马视为传家宝，她便有此不解了：“一个编草鞋用的，还传家宝啊，那就给你吧。”
妻子把木马放在我面前，走了。我拿着抹布把木马擦拭了一遍。木马是用青杠木做的，质地坚硬，光滑如初，暗红的底色昭示着年代的久远，虽然尘封多年，却没有半点虫蛀的斑痕。我轻轻抚摸着木马，如同拉住了祖母那苍老的手，童年旧事，涌上心头。
这木马是祖母的陪嫁物，它陪伴祖母整整六十多年的人生，浓缩了祖母一生的辛劳与慈爱！
祖母是被迫嫁给爷爷的，她的母亲是我爷爷的姑姑，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那时候祖母才十四五岁，她的姐姐十七岁，已经订婚，祖母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自然，“还娘头”的婚债就很不幸的落在了祖母头上。“舅家”优先的霸道俗规，使我那个矮小且沉默寡言的爷爷占尽了便宜，祖母大爷爷整整九岁，人长得漂亮，而且能说会道，心灵手巧。祖母常对我说：“如果不是还娘头，我是不会进你家门的。”我问祖母说：“嫁给我爷爷不好吗？”祖母说：“好什么啊，穷得连煮饭的鼎罐都是跟人家借的。你爷爷小我九岁，个子又矮小，每次进山打柴，都是我先回到家放下柴担再去接他。”
我就笑，颇为爷爷自豪：“那你为什么还要嫁来？”
祖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候，妇女没解放，你想不顺从父母，只有两条路：一是去死；二是出家当尼姑。在我家屋背后有一口深潭，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殉情男女啊。我是没有办法才来的，娘家也没有人给我说话，我母亲死得早，后娘也不管我的事。”
我半信半疑道：“我家真的那么穷吗？那你们靠什么养活我爸爸和叔叔？还有我那死去的姑姑？”祖母生养了我爸爸和叔叔，还有一个姑姑，姑姑在大食堂时饿死了。
祖母指指脚下的木马说：“靠我打草鞋卖，你爷爷砍柴卖。”
祖母说绣花和打草鞋是每个侗家姑娘的必修课，她过门的时候，她父亲就用一根百年青杠木做了一对木马作为陪嫁送给她。祖母从嫁进我家门开始，就打草鞋卖。那时候没有胶鞋，穷人家一年四季都是穿草鞋，条件稍好一些的穿布鞋，为数不多的富人家里才有人穿用硬皮做的，鞋底下钉有铁钉的，走起路来叮叮作响犹如马过街般的“马掌鞋”。祖母说一双草鞋卖两、三文钱，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两、三分钱吧，一百双草鞋才得一吊铜钱。冬天农闲时，祖母一天要打四双草鞋。平时里，哪怕再忙，祖母夜里收拾完家务，就坐在松明火旁，非要打得一只草鞋才睡觉，这习惯一直保持到晚年，我们懂事了，祖母依然如此忙活到深夜。
祖母打的草鞋结实，漂亮。有时候她还用花花绿绿的破布条与稻草缠在一起，这样编起来的草鞋相当美观耐穿。
草鞋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才渐渐从农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解放鞋。我从七十年代初期懂事时起，就看见祖母一直在打草鞋。冬天，祖母坐在火塘边，不停地打呀打呀，满屋都是干稻草的气味。夏天，外面相当闷热。祖母就坐在我家小小的“朝门”里打草鞋。“朝门”形似弄堂，两头有对开的门，只要把门打开，空气一对流就特别的凉快。朝门是地板，祖母把地板擦得净亮，我们就坐在朝门里玩耍，祖母就坐在那里打草鞋。打草鞋首先是用干稻草喷上冷水，然后拿到平整的石头上用木锤子锤打，使稻草变得柔软，再搓一根丈把长的粗细如小拇指的草绳，然后就开始打草鞋了。只见祖母用一个形如牛轭的木架子扣在腰身上，木架子的顶头小三角上有一个活套，套在木马上，祖母双脚蹬着木马一头的一根横木，把草绳成左右平行，上下双层地绑在横木的一头，另一头绑在形似牛轭的木架上，然后祖母开始用稻草在草绳的上下层之间如穿针走线般的穿来穿去，每穿过草绳一圈，都要用双手搓一下稻草，这样编起来的草鞋才结实，编几行得用双手使劲挤压一下，扎实紧梆，又把草绳或收拢或分开，使之宽窄成型如鞋底状，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用一根形状如Y字型的小木棍用力搓擦鞋梆，小木棍长年累月与稻草摩擦，被擦得红亮亮的。草鞋的鞋底成型了，就穿上用糯米稻草搓成的鞋耳，再用一根如筷子大小的草绳穿过鞋耳，两头用力一弯一捏，形成套住脚趾头的鼻头和鞋后跟，用剪刀剪掉鞋底的毛草，这样一只草鞋就打成了。打一双草鞋，巧手也要两到三个小时左右，所以一天也打不了几双。
我从小残疾，不象别人那样能跑到外面去疯，所以很多的时候是坐在朝门里陪祖母打草鞋。祖母一边打草鞋，一边给我讲故事，祖母的故事不多，至今我还记得的就是“牛郎织女”和“姜妹和姜良”的故事（即洪水漫天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各民族都有传说）。故事讲完了，她就讲青年时代如何去行歌坐月的事。从她的故事里，我才知道在旧社会侗家姑娘有恋爱的自由，却绝对没有结婚的自由，祖母讲述着她嫁到我家后的辛酸与艰苦。
“你爷爷砍柴卖，我编草鞋，冬天，大雪封山，你爷爷穿着草鞋，脚上用棕树皮包裹着走二十里山路，挑柴进县城卖。我们俩辛苦一场（五天一场）。就刚好够买一家人一场下锅的米。那时候，我每场都去吴家那边跟他们买米，吴家的小孩老远看见我，就喊着说：‘妈妈，瑞银姐又来了，快拿米出来。’羞死我了，恨不得有一条地缝钻进去。”这时候，我眼前浮现出一幅图画：一个年轻的新媳妇，手里紧紧捏着卖草鞋和柴得来的几文钱，脸上带着羞涩，低着头匆匆地走过我家门后的田坎，朝吴家走去。
“奶，那时候，我们家没有田土吗？”
“我们家原来有很多田啊，你太爷又赌又嫖，都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大爷和你爷爷分家时，好田好土都归了你大爷，你爷爷只分得屋脚的这一丘。一年打下来的谷子还不够还帐呢。杨家来称谷子还帐，看见粮仓都扫干净了，他不忍心说：‘全还帐了，你们吃什么？’我说：‘他大爷，先还帐再说，以后我们再想办法。’谷子全还了债，我们是靠卖柴和卖草鞋，才慢慢地撑起这个家啊。”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幅图画：烈日炎炎的酷暑，我年轻的爷爷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用的麻布巾，挑着柴担行走在弯曲狭窄的山道上，汗水如珠般地从他的身上滚落。奶奶肩上搭着一挂草鞋，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的后面；滴水成冰的严冬，爷爷和奶奶脚上穿着草鞋，包裹着厚厚的棕树皮，踏着皑皑积雪向县城艰难行进，白雪茫茫，飞鸟绝迹，在人踪隐灭的山道上，只有爷爷和奶奶踏雪的吱吱声，回响在空旷的雪野里，那是一幅何等艰辛凄美的图画，这图画不停地在我眼前交替，渐渐地那两张脸在我眼前从青春焕发的面孔变成了皱纹交错的老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的年轮把爷爷和祖母从父母带到了祖辈。祖母依然没有停歇，她一边继续打着打了几十年的草鞋，一边向我娓娓诉说当年的艰辛与劳苦，她诉说的口气很淡定平和，既没有炫耀也没有叹怨，如同在讲述一段很平常的往事。
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期，祖母的草鞋一双只卖一毛钱。也就是说祖母忙活两三个小时才值一毛钱而已。但她却乐此不疲，八十年代初期分田下户了，中国农民终于从劳而无获的困苦中解放了出来，人们不再为一日三餐发愁了的时候，年近八十的祖母仍然在打草鞋。赶场天，祖母背着装有她的草鞋和葱蒜的小背篼上了街。我说：“奶奶，您歇歇吧，不要那样辛苦了。”祖母说：“我习惯了，再说我卖得一毛是一毛，留来给你用。”
当时我对祖母的这句话并不在意，以为祖母是说着玩的。直到一九八九年冬天，我八十三岁高龄的祖母临去世时，把我叫到床边，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我说：“罗小，这是我卖草鞋积攒下来的三百元钱，你拿去买一台缝纫机，学裁缝吧，你有了着落，我死也闭眼睛了。”
我开打一看，里面是几打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全是一毛二毛五毛的小票，整整三百元！那是祖母卖草鞋积攒下来的，整整三千双草鞋啊，是祖母熬过多少个白日黑夜，浸透着无数的心血和汗水编打出来的！原来，因为我是一个残疾人，祖母为我将来的生活忧虑担心，我那个为我这个家族劳碌了一辈子的祖母，又为她的孙子操心，直到八十岁了，还在卖草鞋。我哭喊着：“奶奶！”跪在祖母脚前泣不成声！祖母走了，带着对我的牵挂，安息了她一生的辛劳，放下了陪伴她整整六十年生涯的木马。她却不知道，她的孙子，最后没有学成裁缝，而是操作起了电脑，靠电脑以养家糊口，如果祖母泉下有知，不知道她会如何感想。《圣经》里耶稣告诉他的门徒说：“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活法，何必为儿孙忧虑呢？我自从皈依基督教后，对耶稣这句话颇在体会，对儿子的未来，我从来不去为他设计担心。
祖母的草鞋淡出了我们的生活，退出了我们的记忆。祖母如果活到今天，即使依然身体强健，她所钟情的草鞋和缝纫也注定要失业了，陪伴她六十年的木马只能尘封进历史的博物馆，这是时代的进步。我在为我们庆幸的同时，忽然感到我们缺少了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因为写《流浪的青春》这部小说，在阅读学生们的日记以摄取素材时，其中一篇日记这样写道：“奶奶托人带口信给我，让我去农贸市场拿米。下课后，我匆匆赶到农贸市场，看见我那白发苍苍的奶奶，屈身蹲在地上，她的面前摆着一些葱蒜和一个鼓鼓的蛇皮袋，我知道蛇皮袋里装的是给我的大米。我左右看看，见没有同学，急忙快步走过去，如贼一般拎起那袋米就走，连奶奶都不多看一眼，奶奶在后面说什么，我都不听了……”我吃了一惊，如今的人怎么啦？一天，我和好友同桌吃饭，说到九零后，朋友大摇其头告诉我说，他女儿读高中，一天给她两元零用钱，是一毛五毛的，她说：“我宁愿少花一元，给我一张整一元的，免得别人误以为你们是卖菜的，让我丢人现眼！”
我一听，浑身冷汗涔涔，卖菜的怎么啦？卖菜的可耻吗？在苦难的岁月里，不正是我们的祖辈们靠着卖菜和卖草鞋的精神，支撑起一个家乃至整个民族吗？“苦难最能炼净人心。”这话我颇为苟同，现时代人人向往“高贵”，个个鄙视“下流”，甚至鄙视生我养我的在煎熬血汗的父母！人类的美德与精神被蚀剥饴尽！庆幸，祖母当年没有把卖草鞋看为轻贱，而是用她看为自尊的辛劳托起属于她的家，万幸，上帝所赐给我一颗感恩的心，使我对祖母的草鞋精神不敢有半点的亵渎，因为我深深地知道，正是祖母的草鞋精神，使人类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写下了让后人敬仰的璀灿的篇章，正是这种美德，使人类的火种生生不息地繁衍至今，使我们的民族在历经劫难后依然挺立。
我把祖母的木马收藏了起来，我想有一天我会告诉儿子祖母的木马和草鞋的故事，但我隐隐有些担心，他是否能听得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