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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杜威教育名篇》与《杜威与中国》札记

学哲学不能不学杜威，学教育学不能不学杜威，学心理学也不能不学杜威……作为西方最后一代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中的代表，杜威在各个领域的建树和影响是世所公认的。对于这样一位头顶着无数光环的思想伟人，在此之前，我对他的了解是极其模糊的，是片段式的。就好像一个偌大的广州，我知道几个熟悉的地名，到过几个著名的景胜，而它的全貌，那些地名的具体方位，以及他们之间的贯通联系，我却一无所知。而关于杜威，我只是粗略地知道他的生平，他的几个中国弟子的名字，他的一些重要著作的书名，他教育思想的几个关键词句，如“经验”、“生长”、“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从做中学”等等。然而，对于杜威的思想与其时代背景的关系，他的哲学思想的源起和发展，他的政治理想和教育设想之间的深层次的联系却缺乏一个总体的把握，深陷其中迷失方向。
带着这种迷惘，我开始仔细阅读赵祥麟和王承绪编译的《杜威教育名篇》和元青写的《杜威与中国》。之前准备考研时只是将杜威的教育思想的关键部分强记下来，并没有自己深刻的理解。这次阅读，我不求更多，也不可能对杜威博大的思想把握得详尽，理解得透彻，只希望能在杜威的森林中走出一条路来，以便将来能够驾轻就熟。
杜威的思想与时代背景的关系
任何历史中的英雄，都是时代的产物同时又对时代产生他自己独特的影响。研究杜威这样一位思想大师，首先必须大体上勾勒出其所处的时代，这样才能对杜威各方面的思想缘起有一个比较准确的把握。
我们考察杜威生活的时代会发现，美国的那个时代与我们中国正在经历的这个时代是何其相似，研究在特定时代背景下形成的杜威的思想，然后印证我们现时代的种种问题，是非常有趣和有意义的，起码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可以思想的素材。
杜威出生于1859年，成长于19世纪后半期。在这个时期之前，美国经由两次革命（独立战争和南北战争）为工业发展理顺了生产关系，由于各方面条件的具备，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一跃成为世界上头号资本主义工业大国。现代工业的成熟以及经济的大发展为美国产生符合自己民族特点的思想和思想大师做了物质铺垫。但是，随着工业化的完成，带来的是社会结构的重大调整和社会面貌的深刻变化，在这种社会转型的紧要关口，个人和社会的矛盾不断激化，经济生活混乱不堪，不断完善的民主机制也面临着严重的挑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的成长以及通过个人的学习经历，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体系逐渐构建成型，杜威的哲学理论的形成早于其教育理论的形成。在杜威纲领性的教育著作《我的教育信条》发表之前（1897），杜威已经发表了大量的哲学论文。杜威作为一个学者，他不是埋头于书斋之间不问世事的那一类，终其一生，他都对社会问题充满了关切，他对社会政治理论和实践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杜威的社会政治思想是一种典型的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理论，其核心是对“自由”的理解，对建设和完善民主社会的追求。杜威曾说“社会政治思想产生于社会政治出现毛病的时候，目的是用来指导人们的行为，应付和解决一个一个具体的社会问题。” 《杜威五大演讲.社会哲学与政治哲学》，晨报社 1926年版
当时美国的各方面的发展孕育了杜威的政治理想是建设一个完善的民主社会，而实现这个目标的重要的手段，我认为就是杜威设想的教育。通过杜威的教育、杜威的学校，才能逐渐消除现实的不平等，培养适应民主生活的新成员，养成全民共有的民主精神，造就完善的健全的民主制度。“教育方法和课程正在发生的变化如同工商业方式的变化一样，乃是社会情况改变的产物，是适应正在形成中的新社会的需要的一种努力。”杜威著，赵祥麟、王承绪编译：《杜威教育名篇》[M]. 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06(13).
在杜威看来教育不仅是培养人的事，更是塑造社会，践行民主的最好手段。杜威的社会理想是民主主义，杜威要求教育为社会进步服务，为民主制度的完善服务。
除了为民主制度服务这个目的之外，杜威对教育的改革设想还与当时美国国内的教育状况紧密相连。南北战争后经济的飞速发展对劳动者的素质提出了新要求，需要教育为其培养各级各类的专门人才，这些原因促进了美国教育的大发展。然而在美国教育大发展的同时，占据统治地位的教育制度及教育理论仍然因袭着欧洲大陆和英国的旧传统，不能适应新时代的变化，严重滞后于经济与时代的发展需求。而且美国物质财富急剧增加的同时，精神文化却没有跟上物质财富的脚步，道德败坏，社会价值体系遭到工业文明的摧毁和破坏。意图改变美国这种面貌的进步主义运动实质上就是一种文化重建运动，而作为进步主义改革运动重要组成部分的以杜威为旗帜的教育改革正是希望通过教育来适应这种社会生活的根本变化，改变传统教育造成不同阶级，扩大各阶级之间的鸿沟的局面——固定阶级的形成是民主的致命伤，培养具有资产阶级所需要的品质的新一代来巩固资本主义的民主制度。
总之，在当时美国现代工业和民主制度基础上，诞生了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体系和民主主义的政治理想，而建立在其哲学思想之上的教育思想则是杜威用以实现其民主政治目标的一种最好的“手段”，就像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描绘了他心目中的理想教育，其实是为了实现其理想国家的手段而已。
杜威的哲学思想简析
经验自然主义的本体论和工具主义的真理观是理解杜威教育思想必须深入了解的杜威哲学思想的核心部分。
“经验”是理解杜威哲学和杜威教育思想的关键词，在杜威那里，经验一词的意义和前人已有不同。在西方哲学史上，经验是与理性相对立的一个概念，经验意味着主观，混乱，印象，是屈从于理性之下的。例如洛克的“白板说”认为人出生后的心灵如同一块白板，“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是建立在经验上的，而且最后是导源于经验的。” 洛克著，关文运译：《人类理解论》，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68页。
这就是典型的经验主义认识论，在洛克这里经验是一种被动的认识过程。
在密执安大学任教期间，杜威的思想受到了威廉.詹姆斯的深刻影响，接受了詹姆斯的以进化论为基础的机能主义心理学。詹姆斯强调有机体与环境的相互作用，强调心理与外部环境的不可分割性，强调机体、心灵等因素的积极作用。基于此，杜威认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但又是非自然的因素，作为生命有机体，他和环境发生相互作用，即环境对有机体产生刺激，有机体对环境作出反应。而这种有机体与环境的相互作用就是经验。
可以看出，通过杜威改造过的经验，已经具有的不同以往的意义。首先，经验不再是通过感官被动获得的一些散乱的感觉印象，而是机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过程，机体不仅受环境的塑造，同时也对环境加以若干改变。而理性则变成了经验过程中的一个优良品质，而不再是高于感性的对立面。其次，经验不再被视为感觉作用和感性认识，而具有一种行为、行动的要素在里面，经验不再仅仅是与认识有关的事情，认识、情感、意志等理性与非理性的因素皆涵盖在内。最后，杜威的经验强调了经验过程中人的主动性，而不再把经验看作是一个被动的认识过程。
可以看出，杜威的经验观是一种调和的哲学观，他反对各种各样的“二元论”，他既反对唯物主义者承认物质、客体、自然的实在性而否认理念、主体、经验的实在性；同时也反对以此相反的唯心主义的观点。他反对的其实是传统哲学一直将统一的世界人为地划分为两个彼此独立的世界，这样的割裂必然导致认知的主体同认知的对象的割裂，缺乏一种交互作用，这种交互作用就是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在杜威看来经验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且是哲学的本体。
杜威认为经验包含着主动的和被动的两种因素，从主动方面理解，经验就是尝试，从被动方面理解经验就是经受结果。我们首先对事物采取行动，然后承受结果，这个结果又对我们将要进行的下一步行动产生影响。经验就是这双方面的结合，只有任意的行动，漫不经心地从一事改行另一事不会产生经验；经受到的结果，如果看不到它与行动的关系，不能理解行动与结果之间的有意义的联系也无法形成经验，只有活动和经受的结果的紧密结合，才能得到真正的经验的意义。常语所谓“从经验中学习”，就是在我们对事物有所作为和我们所享的快乐或经受的痛苦这一结果之间，建立前前后后的联结。 杜威著，赵祥麟、王承绪编译：《杜威教育名篇》[M]. 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06(141).

我们再来看一看受到罗素强烈批评的工具主义的真理观。简而言之，杜威认为，思想、概念、理论、学说等不过是一种应用的假设，是人们为了达到某种预期目的而设计的工具。它们是否真理，就看它们是否对达到人们的预期目的有用。可见，在杜威看来，判断一种学说，一种理论是否为真理，并不是看它们是否符合客观事实，是否正确反映了客观规律，而是看它的结果是否有效，如果有好的效果就是真理，没有好的效果就不是真理。
不用过多的分析，大家就能感觉到这种真理观的荒谬成分。罗素认为“杜威博士和我之间的主要分歧是，他从信念的效果来判断信念，而我则在信念涉及过去的事件时从信念的原因来判断。”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385).
罗素举了个喝咖啡的例子来揭示杜威真理观的荒谬性，他假设有人问他：“你今天早上吃早点的时候喝咖啡了吗？”如果以杜威观点，他必须先做两个实验，一是设想喝了咖啡，然后观察可能的后果，二是设想没有喝咖啡，然后观察可能的后果，再比较两者后果哪种更满意，再决定早上是否喝了咖啡。以此，罗素不留情面地批评了杜威和许多人的一种惯常的时代思维特性，即信服人类的能力和不愿承认“定而不移”的事实，而这是同机器生产以及我们对自然环境的科学操纵所造成的满怀希望分不开的。罗素认为机器生产导致的人类对自然的征服，这种征服感造成人类的过度自信满满，杜威的真理观就是这种状况的反映。它高估了人类的能力，藐视了客观实在，它离开了客观性而凭价值性来判断是否真理，而且这种价值性也存在着不确定性，没有一个统一的价值标准。
可以看出，杜威的“工具主义”是一种主观真理观。罗素的批评不为过，但这种真理观也有其积极之处。首先，它强调实践在检验真理中的作用，将行动和实践放在实现真理与检验真理的重要位置上，这里突出的是人的主动性，而不是被动接受真理。其次，杜威强调的效用是对公众而言的，而不是个人主义的，这是具有进步意义的。最后，杜威这种重效果的思维方式，对于人们积极开拓，不断进取，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我们上面讨论了杜威哲学思想的核心部分，即经验主义的本体论和工具主义的真理观。它们与杜威的教育思想有着怎样的联系呢？（未完）
附：对于杜威各种思想的深层联系还是模糊一片，论述起来力不从心。很多人对杜威对间接经验、系统知识的看法存在着误解，杜威认为非正式的教育与正式的教育、偶然的和有意的教育之间要保持适当平衡，这也是很多人没有看到的地方，这些方面有些思考，下次再展开。继续看书，希望得到更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