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坦比哀多.doc

解码坦比哀多 --- 伯拉蒙特创作历程探佚 （from古德）

[研究背景]

坦比哀多 （Tempietto），一座直径不足8米的小礼拜堂，不仅标示了彼得在台伯河西岸贾尼
科洛山（Janiculan Hill）上被倒钉十字架而殉教的圣地，更奠定了多内特•伯拉蒙特
（Donato Bramante）在文艺复兴史上至关重要的地位。过去的五个多世纪，无数建筑学人已
从多个角度对这座低调的小堂进行分析并积累了卷帙浩繁的资料。这些研究多将建筑本体视作
密码因而聚焦其解码途径。然而某种意义上，伯拉蒙特的编码术要比其破译结果更为重要。本
文试图从探佚伯拉蒙特的创作历程入手来研究大师的编码术。

[创作背景]

花朵只在合适的土壤中绽放，坦比哀多的创作也基于一系列重要历史机缘回溯历史，不难发现
构成其创作背景的五要点：
1， 贾尼科洛山上彼得殉教圣地 （图1）
2， 基地位于旧有的蒙特里约圣彼得教堂（San Pietro Montorio）（图2）
3， 西班牙主教阿美狄欧（Bishop Amadeo）的地下密室
4， 古罗马建筑遗存，如位于提沃里的维斯塔神庙（Temple of Vesta in Tivoli），位
于罗马的赫拉克勒斯神庙（Temple of Hercules Victor in Rome）（图3）
5， 文艺复兴早期建筑师与理论家的研究实践，譬如菲利波 • 伯鲁乃列斯基的佛罗伦萨
主教堂穹顶(Dome of Filippo Brunelleschi’s Cathedral of Florence); 莱昂•巴蒂斯塔•
阿尔伯蒂的巨著《论建筑》（Leon Battista Alberti’s De Re Aedificatoria.）（图4）

这五要素前三点定义了建筑基地当时的基本情况。其中彼得被倒吊钉上十字架殉教的地点定义
了此建筑无可比拟的重要性：一个标示物，一个圣地，一个地图上不可磨灭的点，一个需要在
物质和精神上得到升华的中心。

后两点则是启迪伯拉蒙特编码的线索：对于杰出先例的研究以及对于当时渐成燎原之势的人文
精神的吸取。

[坦比哀多与古罗马建筑]

依据伯拉蒙特最亲近门徒与助手塞里奥（Serlio）对其手稿的整理及描述，毫无疑问在坦比哀
多的创作过程中伯拉蒙特深受提沃里的维斯塔神庙影响。而其后相关研究多未解释是何诱因驱
动了两者之间的异同——探佚这个诱因本身比重复前人推测更有价值：对比这两座小建筑的立
面与平面，不难发现以下三点：
1． 都是小型独立向心性宗教建筑。
2． 都由四种建筑构成：纯圆形基座，环形柱廊，中心鼓座，顶部半球形穹隆。
3． 都严守特定几何比例与语汇秩序——两者均是可分析的建筑。

两者间显著不同是：
1． 鼓座与柱廊的比例关系迥异
2． 半球形穹隆所扮演角色迥异
3． 开洞方式，位置，数量，所强调空间感受迥异

如何解读两者间差异并获得设计启示呢？

首先需指出的是，不同于罗马帝国的西北版图，建筑学统在意大利中部尤其是罗马并未完全因
蛮族入侵和中世纪而全面中断，甚至仍可被认为是一段连续的线性历史进程。在16世纪早期，
建筑师仍可从维特鲁威《建筑十书》中汲取先人建筑哲学的理性养分。遍布崩溃帝国境内数以
万计的建筑遗存仍可提供直观的建筑结构，材料，比例和秩序样例。经过几代人考古研究和建
筑实践，逐渐崭露生机的文化思潮以及教宗本人的特别资助造就了伯拉蒙特发掘研究古代建筑
原型并将当代精神灌注其中的客观条件与主观意愿。其探索历程大致可分为两个方面：

1． 理论研究：“理想教堂”原型

充分史料表明，这一阶段伯拉蒙特深受阿尔伯蒂“理想教堂”概念影响，此概念认为，一座理
想教堂应该：
1） 位于一个优美广场的中心（图9）
2） 四面独立（图10）
3） 位于较高台基之上（图11）
4） 拥有完满圆形构图，以及平和半球形穹隆（图12）
5） 拥有严谨的多立克柱式以及水平檐部与栏杆（图13）
6） 拥有朴素的内饰和雕塑，开高窗以强调天空并避免暴露外部过多的世俗生活（图14）

毋庸置疑，在破译了阿尔伯蒂文字中的要诣后，伯拉蒙特严守了这些规制并将其转入自己的建
筑实践密码中。然而，诚如达芬奇画作的悉心构思与构图，丹布朗小说的精心铺陈与设局，建
筑师在创作过程中编制的层层相叠密码须留待受众依自身阅历进行各层面的解读。

2. 建筑先例实地考察：提沃里的维斯塔神庙

一个理性设计需要严谨的设计哲学和实际的设计手段。伯拉蒙特对于维斯塔神庙极富批判性的
继承恰为其理论基础找到强大的设计语汇。比较两者：
1） 设计理念迥异：
a) 不同宗教信仰具有不同空间要求：

维斯塔神庙穹隆部分隐匿在鼓座体量中而坦比哀多穹隆则呈半球形高举于鼓座之上。这不禁使
人联想到两座以穹隆著名的建筑：因直径超过43米而称雄千年的万神庙（图15，16）与文艺复
兴报春花佛罗伦萨主教堂（图19，20）。观其剖面，万神庙穹顶同样部分隐匿在鼓座体量内而
佛罗伦萨主教堂穹顶则体态饱满，高高举起，或许这正由于两者所侍奉宗教教义之不同。异教
文化中对于向心集中式均衡布局颇为热衷，而基督教义中因对天堂和光线的崇拜而对垂直方向
情有独钟。这或可解释为何穹隆中心上移，并将透光高窗作为连接要素过渡于鼓座和穹隆之
间。这并非简单的设计语言改变，而是设计理念上的嬗变：相较于西罗马帝国在五世纪戛然而
止，偏安一隅的东罗马帝国因君士坦丁大帝的迁都与改良而国祚延绵至十五世纪，并完成了由
异教社会向基督教社会的完整转型。期间建造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图17，18）的设计或可折射
这一蜕变历程：观其剖面不难发现穹隆中心相较罗马建筑已大大抬升，穹隆与基座之间也出现
投射大量光线的高窗。当然，相较后世西欧教堂建筑（图21，22），其穹顶的抬升和形态仍是
十分低调微妙的。由此可知，文化理念乃设计基因，而设计语汇无非是这些基因的物化表述而
已。

b) 另一理念上差异乃是人文精神的有无多寡。维斯塔神庙是纯粹供奉神明的庙龛，而坦
比哀多则是鼓励人神交流的场所:
(1) 初见维斯塔神庙与万神庙都会惊奇于从外部极难发现其 穹顶所在。而其震撼的内部
空间又往往与人视角度上朴素的外部造型产生鲜明对比。何致如此？或许是因为彼时人们认为
神明无处不在更可从包括高空的各角度观察庙龛，因而并没有必要为无足轻重的人而抬高穹
隆，费力制造人视 可见的景象。

2） 比较剖面：尽管两者都占据了很小体量，坦比哀多却精心为人保有了一个精神空间:
主教阿美狄欧的地下密室（图26）。伯拉蒙特没有将这位在15世纪末从教皇手中接管此教堂主
教的地下密室填平，而是将其融入后续设计当中。这一明智之举为后世留下了一个极为经典的
建筑原型。
3） 穹顶，鼓座，地下密室不仅完满了圣地的空间序列，并且强化了建筑向心性以及垂直
轴线上的体量。（图27，28）。每一个建筑元素都在强调着彼得殉教的精确坐标。

更有意思的是地下密室部分营造的一种神圣的照明体验：观察剖面不难发现地下部分有三个开
洞：通向地下密室的小门，位于首层雕塑基座正下方的高窗（图29），以及位于地下密室天花
板正中，恰也是鼓座地坪部分中心的一个圆形孔洞。

由是想象每日主教与其它修士前往此地下密室祷告的情景：他们进入庭院，看见这座小堂浑圆
耸峙，垂直而立，几乎充满整个庭院。沿着小堂曲线形立面行至背面，忽有一对曲线形楼梯陷
入地中，隐于影内，指向未知。12级台阶拾级而下，地平面消失于眼帘（图30），周遭渐暗下
来。忽有一对铜门终结去路，猛一推开，却见眩光扑面而来（图31），定睛一看斜上方有白色
大理石龛，雕刻着圣子，圣母，彼得与保罗（图32）的圣像并一块保罗三世的铭牌（图33）。
进入后，关上门，主要光源仅剩下藏于首层雕像基座下的高窗。此时肉眼可发现地板和天花上
各有一个圆形孔洞，（图，34， 35， 36）一暗一明，两相对应，一个刺入地下，深不见底，
一个嵌入天顶，有光线漫射下来（图37）。这狭小的密室如此静谧，幻化为一个坚固的避难
所，一个温暖的母体，一个人与神交流的场所。此时此地，一座圣像无声沐浴在有限光线下，
那是第一任教宗彼得——千余年前就在这个精确的坐标地，从容赴死，慷慨殉教。

[承前启后的结构设计]：与佛罗伦萨主教堂穹顶结构比较，与圣彼得大教堂结构传承关系（略）
[古典性与当代性]：文艺复兴巅峰时期的“当代性”（略）
[雕塑手法刻画负空间]：原拟定庭院空间与路易康的海法教堂负空间之比拟（略）

[结语]

坦比哀多因受众之不同而展现出各异的面貌：就朝圣者而言，它是《新约》教义上悲剧和光辉
一刻的鲜活读本；对于主教和修士来说，它是一个平静而私密的祷告与冥想空间；对于工程师
来说，它是有别于伯鲁乃列斯基双层壳系统的再一次伟大结构试验；对于建筑师来说，它展现
了一个平面向心式集中布局，剖面在垂直方向上向两级延伸的经典建筑原型；对于历史学者而
言，它是现存在历史和地理坐标系中最被强调的标示物之一；而对于彼得本身而言，最终他的
壮举铭刻于此，并直接触及游就此地的每一个魂灵。

[注]：本文是笔者在哈佛大学设计学院Christine Smith教授的历史理论课Rome & St. Peter’s的
课程论文基础上节选修改而成，其间获得教授无私提供相关资料并修改意见，对此深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