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出鬼没一唱三叹.doc

神出鬼没，一唱三叹
──读《史记》中的几篇“论赞”
《史记》是部奇书。司马迁不仅创立了“牢笼百代”的纪传体史书体例，在其他方面也有众多的创新。比如《史记》诸传后往往加上“太史公曰”一段文字，“成一家之言”，开创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的“论赞”体例。这类论赞小品，或评或议，或褒或贬，或赞或叹，神出鬼没，仪态万方。这类独具风神的文字，文短意深，又相对独立，可以当作优美的抒情诗来品读，历来受到人们的喜爱。
《廉蔺列传》是廉颇、蔺相如、赵奢和李牧的“合传”，也可以说是一部赵国的兴止史。赵之兴，系于蔺相如的智与勇，所以传后作者挥笔写下一段“论赞”：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处（对待、处理）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震慑）敌国，退而让颇，名重泰山。其处（表现出）智勇，可谓兼之矣。
蔺相如一生奇节在智勇两字。智与勇缘和而来？关键是如何对待死亡。司马迁从个人经历中提炼出一个观点：抱定必死的决心必定勇毅无畏。死不难，难的是怎样面对死亡。这是司马迁人生哲学的发挥。劈空而来的卓见一下子照亮了蔺相如充满传奇色彩的三个片断。似乎正待生发议论，作者却轻转笔锋，“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稳稳收住。看似轻巧实则厚重，看似单薄实则蕴藉。
《项羽本纪》是《史记》中最精彩的文字之一，而《项羽本纪》后的“论赞”更不愧是论赞文字中的精品。读着这诗一般的文字，甚至觉得前面的正文都可以当序言来看。当这位令人同情的血性汉子倒下后，需要有锋芒的笔去驾驭亡灵，去透视历史。
你可以想像这有多么困难：面对一位自己同情的悲剧人物，怎样才能不被感情淹没，获得理性的公正？太史公的妙法是“转”，在汪洋恣肆的唱叹中层层转折，摆脱感情的纠缠。“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大概）重瞳子’（双瞳孔）、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兴起）之暴（突然）也！”先从闲处起笔。是不是有点荒诞不经、不着边际？大约要形成一泻千里之势，必须九曲绵延远远而来。果然，这一问似断实连，接着作者放笔讴歌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之地），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统率）王诸候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候，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此时，太史公停了下来，他在思考。他不满意传主的许多做法：“及羽背（放弃）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关（那就难了）。”他不能原谅这位悲剧人物的狭隘、迷信和不觉悟：“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关（这实在是错误啊）。”他更不能同意人物对自己历史结局的解释：“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层层转折，步步深入，在时间的大尺度坐标中，太史公把握住了历史之谜。
魏公子信陵君是司马迁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本传中，作者以公子称呼信陵君，一共深情地呼喊了147声。这声音里低回萦绕，不绝于耳。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者。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道理）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
魏公子一生大节在却秦救赵，而得门客死力成此大节，靠的是公子礼贤下士的品格。所以“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者。”读这句要轻，仿佛正在低首徘徊凭吊。“夷门者，城之东门也。”这句读时要悠长，“也”字轻拖一下，读出使人神往令人意远的言外之意。于是你眼前仿佛出现公子夷门枉驾的场面，你看见公子久立市中，在虔诚的等待……而后文与文呼应的“有以也”、“不虚耳”，短句促节，仿佛成了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感叹。语气虚词的妙用使这篇论赞成为《魏公子列传》中第148声呼唤！
当凭吊魏公子的呼唤远去后，我们来到汩罗江畔为屈子招魂。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屈原诗篇），悲其志（为其志不得实现而悲）。适长沙，过屈原所自沉渊（自沉的地方），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追怀，他的为人）。及见贾生吊之，（贾生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鹏鸟赋》（贾谊作品），同死生，轻去就（把生死等同看待，把去就一视同仁），又爽然自失矢（感到茫茫然失去了依据）！
这段文字看成是一场永不谢幕的人生话剧可能更合适。剧中屈原在与我们对话，讨论人生的种种两难：理想与现实、出世与入世，幸福与痛苦……是的，“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可我们说服不了屈原，最后只留下轻轻的叹息；是的，“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有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玉，而自令见放为？”可我们说服不了司马迁，最后我们只能读着这篇“论赞”，充满敬意地目送他辉煌高大的历史背影……

（转自曹勇军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