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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吃饭
我曾经是个不幸的婴儿，在母亲的性命之优中降生，从未尝过母乳的滋味。
我又是个幸运的小孩，因为母亲不能亲自为我哺乳。她和家族里的长辈们在我出生后便想尽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增加营养。据说我年轻的父母曾经把城中能买到的各种乳制品和橘子汁都划拉回家。再一点点喂给我……可惜我不买账，要么不吃，要么吃了再吐出来，这让他们伤透了脑筋，更成了他们之后焦虑的根源。
打记事起，我就没对食物产生过强烈的欲望。吃饭于我是一件大事情更是一件沉重的事情，我面对的是一桌子饭菜和饭桌上爸妈焦灼急迫的目光。我常常跟他们提出可不可以不吃饭的请求，他们便使出全身解数哄我吃下去，每当我提出“实在吃不下了”，我爸就会说再吃三大口，那“三大口”真是百无滋味啊。妈妈常说我小时候吃饭像咽药。有时候实在不想吃了我便三十六计走为上，逃跑!家里的大人们都有过追着我喂饭的经历，我还曾经在“逃饭”的过程中撞破了姥姥的嘴唇。那事儿曾经引起家里亲戚广泛的议论，不过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就不能不吃饭?!有时候看大人真的着急了，我就勉强吃两口，纯粹是为了取悦于人。虽然后来我在青春期时恢复了正常食欲，但直到现在，每每亲朋好友聚会心情大好时，我都会胃口大开，像个没教养没出息的人。我猜这毛病大概是打小落下的。
童年的我非常瘦，为这我姥姥没少责备我妈。其实我妈真的很冤，她十几岁外出求学，一直吃食堂，结婚时自己还不会做饭，可为了我，她竟然把自己修炼成一个，美食家，退休后居然还干过一阵电台美食栏目的特约主持人。不过那时候她虽然很着急，但厨艺还很一般。记得我的早饭通常是用滚开的牛奶冲鸡蛋。它们被盛放在一只小奶锅里端上来，在我记忆里那只奶锅外表是坑坑洼洼的，还被炉火熏得黑乎乎，又被妈妈那双爱干净的手努力打磨出一些斑驳的本色。那时我以为天下的奶锅都是那个样子呢。牛奶冲鸡蛋再加上一大勺白糖，那味道一辈子忘不了，却再也不想喝。那时我早餐的主食一般是一块小蛋糕，小蛋糕散发着香浓的奶味儿，很油腻。那东两刚买回来的时候最好吃，就是那样我也吃不了一整个。等小蛋糕变干了的时候就会又难看又难吃，它们变成了小老头，硬硬的啃不动，我爸就会用牛奶把它们泡软了吃。
上世纪七十年代，很多小孩最解馋的食物是在凉馒头上抹猪油再撒层厚厚的白糖。我却被爸妈用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钱换来的牛奶鸡蛋大鱼大肉惯得患上了“厌食症”。现在想来当时别人羡慕我活在天堂里，却没人真正理解我的苦楚。那时“厌食症”这词可能还没被发明出来，人们只能理解“饥饿”和“营养不良”，却不知有“营养过剩”这一说。我不爱吃饭就成了大毛病，一再被周围人诟病。
因为厌食，我从来不把食物当做需要珍惜的好东西，当然，橘子、糖、烤地瓜和大对虾除外。小朋友到我家来玩，我总会慷慨地把我的“高级零食”分给他们，全然不顾我妈一脸心疼，那是她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全留给我，巴望着什么时候我能多吃一点。可当时我没这么想过。大门口来个讨饭的老乞丐，我说：“你等着!”跑回家从厨房拿出一个大馒头递给他。我还记得他花白头发，身上的衣服不辩颜色，脸上布满皱纹，每条皱纹都是黑色的。当时他一边伸出黑黢黢的双手接了馒头．一边嗫喏着：“谢谢小妹妹谢谢小妹妹……”那馒头在他手里显得那么白，像个珍宝，貌似很好吃。为这事儿我爸夸了我很久，我妈只是笑着问我是不是把一个整馒头都送给要饭的了，因为别人家都是用吃剩的小块碎干馒头甚至窝头打发要饭的。
为了减轻妈妈的负担，也让我换个环境能多吃些东西，大人们决定把我送回姥姥家。那时候我姥姥家在农村，是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大舅家有三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我们四个人很快成了玩伴儿。姥姥要照顾全家人的生活，现在想来她一定很辛苦，但她从没喊过累。她对我们小孩儿总是很温和很照顾，她每天睁眼就开始忙碌，冬天的晚上却从来不忘为我捂被窝，就是她先钻进我的被窝，用体温把被窝捂热了，再让给我。过年时，她能用白面蒸出仙桃、刺猬、蛇、小兔子等各种好看的饽饽．还有我最爱吃的黏豆包。她总是记得我爱吃什么，我去了就特别做了那样。姥姥也给我们立规矩，在姥姥家遇到好吃的东西，我们是不能随便动的，要等太姥爷太姥姥吃过，姥姥才会平均分给我们，她单独给姥爷做的下酒菜我们也不能吃，当然姥爷是不会让我眼巴巴看着的。
但姥姥的规矩也有改变的时候。有好几次我正跟表哥表妹们疯玩，被姥姥一把拽到没人的小西屋，姥姥迅速从她背后拿出一块“粗点心”塞给我，我知道那是“果匣”里的点心。“果匣”是当时农村流行的一种点心礼盒，里面的点心一般是别人送给我太姥姥太姥爷的。要是在我自己家，那点心我一般是不会吃的。可在姥姥家顿顿随着大家吃大锅饭。“粗点心”就变成了难得的美食，所以我总会津津有味地把它们吃下去，然后抹抹嘴满怀感激地看一眼姥姥再出去玩，还从不跟别人说。
在大家庭，我听姥姥说过好几次：“我就是可怜这孩子没吃过一口自己妈妈的奶。”现在想来，姥姥那多半是说给舅妈听的。因为自从我去了姥姥家，姥姥就让姥爷买了一只母羊．每天吃早饭时，姥爷就会去羊圈里挤一碗羊奶端给我喝。四个孩子里，只有我有这待遇。从小喝惯了各种奶，小小的我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从没考虑过表哥表妹是不是也想喝，更没想过老人们是不是比我更需要。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打翻了盛羊奶的碗，呆呆地看着奶顺着古旧餐桌上的小沟流到桌子对面去，我大表哥迅速趴在桌子上贪婪地吮吸着……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从没想过的事儿——我的表哥表妹们虽然平时不说不争，但他们其实很馋这一碗羊奶。
四十年过去了，我总记得那天的情景。我觉得自己欠了表哥表妹们很多，也许他们早已忘记，这事儿如果跟我那年薪六位数的表哥提起，他大概会不好意思的。而我的姥姥姥爷早已故去，我恨自己为什么懂事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