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子君的手记.doc

伤逝——子君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涓生，为自己。
窗外之前为涓生种的紫藤因为没人照料快枯萎了。“怕是挺不到来年的春天了”空房里只剩我一人喃喃自语。我是爱涓生的，而他，他也是爱我的吧。
认识涓生是在一年前，他是会馆里有着新奇思维的青年。我们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我喜欢用皮鞋在他房前的砖路发出清响；我喜欢着一身玄色的裙子去见他；我喜欢他窗前的槐树和紫藤；我喜欢那里的一切。我总是好奇，他是怎样一个男子，仿佛是有耀眼光芒，让我总是不禁靠前。
交际了有半年后，在谈及我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我默想了一刻坚决的说出了“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他是在考验我的。我知道，这是一个转折点，之后，我们都可以骄傲的走向未来。我清楚的记得涓生是如何将他那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我，就如同镌刻在我脑海般难以抹灭。记忆里他含泪握着我的手，一条腿半跪下去，眼里满是慌张……我紧张得往窗外眺去，但绯红的脸却是把我早早出卖了。
我与胞叔的关系早已闹僵，我们的新住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我执意要卖掉戒指和耳环，涓生应该知道，将来的日子我们是要一起度过的。庙会的时候我牵回了一只花白的叭儿狗，我把它唤做阿随。每当涓生外出的时候，便只有阿随陪我。在寂寞，冷清的时候，我便和阿随一起温习那晚他深情的一跪，背诵他的一字一句。
涓生对我说：“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也觉得是对的。只是时间久了，我们各自有了要忙活的事情，我要管理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要饲阿随、饲四只油鸡。涓生要去局里工作，总是顾不上聊天便一天过去了。我憧憬着涓生每次回家的时候，我做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着他工作回来。于是涓生便夸我手艺有长进。这使得我越发的热衷做饭菜的活了。过往那有趣的对话，偶尔冲突的讨论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也是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回味冲突后重生般的和解的乐趣。
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涓生局里的信差，交给他一张油印的纸条。印着：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启十月九号。“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我看完纸条后故作镇定的说道。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请他收用涓生的译本。说做就做，涓生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我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于我而言，我的工作便是筹钱。筹钱来吃饭，还要喂阿随、油鸡。到了后来，经过多次暗示涓生家里难以揭开锅无果后只能是忍痛把油鸡变为了佳肴，至于阿随，我实在是不忍心，便央求涓生带它到远些的地方放生。生活像是没了色彩。我不由的觉得心痛。吃饭的时候，涓生不断提示我他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我，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涓生是不是变了，我心想：涓生认为我是他的负担了吗？
后来涓生不常呆家里了，宁愿在通俗图书馆与陌生人共处一室，也不愿回家。这让我愈发坚信涓生是不爱我了，即使谈到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我已经不能再和过去一样畅谈，只能是倾听不停地点头，点头。我知道我们是回不到过去了。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我鼓起勇气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之后的话我也是不能记清，只是已经确认涓生不再爱我了，我成了他的累赘。在他眼里我再也看不到那份慌张。终究还是来了，我的世界在崩塌。我还来不及让涓生明白，我对他的真切，他就已经逃离了我模糊的视线。
家里的父亲，并没有完全的抛弃我。在春冬之交的时候便把我接回家去了。临行前还是留下了仅剩的几十铜圆，也托官太太给涓生带个话说我走了。
回家后的这十几天，我还曾想着涓生像去胞叔那里一般顶着骂声寻我回去。现在写下这些文字，已然醒悟：这世界虽大，容我生活的地方就是寸许也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