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晴雯质疑.docx

《红楼梦》晴雯质疑*
甘肃泾川一中 史靖宝 邮编：744300
内容摘要：晴雯是《红楼梦》中一位个性鲜明，且饱受争议的女子。她的不幸遭遇不能不让人心生怜悯之情。但是她的爆炭和刻薄性格，却与其作为奴才的奴才的家庭出身格格不入。从她的性格来看，她既非贫苦人家出身，也非官宦人家出身。从她的身世来看，她根本不像是个被买来的丫鬟，倒像是被父母宠坏了的小丫头子。显然，晴雯的这种性格是找不到合理的家庭背景的。晴雯性格与家庭出身上的矛盾，这不能不说是《红楼梦》的一大败笔。
关键词：晴雯 性格 出身 质疑
每次读到晴雯，我不由得会生出许多无尽的感慨：先是喜欢，既而怜悯，最后疑惑。喜欢是因为：晴雯天生丽质，心灵手巧，活得有骨气有个性；晴雯是《红楼梦》这部残书中最为完整的人物形象之一,晴雯在曹雪芹笔下生，在曹雪芹笔下死，是最纯粹的曹雪芹语言。怜悯是因为:晴雯是个被贾府下人买来的孤儿，是奴才的奴才，又是《红楼梦》中死得最冤最惨的姑娘；一个16岁的生命，在花季不幸夭折，怎能不让人扼腕痛惜呢？疑惑是因为:她的生，她的为人，她的死，竟让人疑窦丛生。
人物性格受生活环境的影响，人物的行为举止都是人物在一定生活情境下的必然反映。作为我国古代最优秀的长篇小说，小说《红楼梦》在人物塑造方面不乏成功的案例，如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出了大观园，宝玉前去探望时，晴雯喝茶的情形：
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哪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她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
可以看到，离开了大观园，晴雯就不再是一个小姐式的大丫鬟了。爆炭、刻薄的性格特点此时在她身上已经荡然无存了，因为她的姑舅哥嫂绝不会容忍她任性使气。可谓彼一时，此一时。晴雯用近乎乞讨央告的口吻向宝玉要茶喝，这完全是被姑舅哥嫂家“猪窝”式的环境逼迫出来的。然而在此之前，《红楼梦》中的晴雯形象却与她的出身、生活背景极不相符。
小说中平儿曾说“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足见晴雯的性格特点。晴雯天生美丽，胆子大，针线活好，爆炭性格，易迁怒于别人，这是一般人眼中的晴雯形象。然而我认为，晴雯对人对己双重标准，不媚上，却欺下，堪称霸道无理。说她爆炭，是因为她对上要求为自己争得平等，对下则尖酸刻薄；迁怒，那也只能用于对待下人（宝玉例外）了。这是典型的不讲理。对己，要求平等要求尊重；对人，要求的却是不平等，拿人不当回事。第七十三回就有一处写到晴雯对待下人的这种态度：
（宝玉）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一个个黑夜白日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从梦中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她怔怔地只当是晴雯打了她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众人都发起笑来。
这虽然只是个笑话，但是在笑过之后，不由得会让人琢磨出些别的意思来。晴雯骂下人，是够歹毒的，且有诅咒的意义。小说中也不止一次写到晴雯用针戳下人，所以晴雯说用针戳，也绝非危言耸听，也难怪小丫头子害怕。站在小丫头子的角度来看，晴雯简直就是个女妖婆。我们不能说让人害怕的人，一概是坏人。但是让人见了害怕，也绝非是好事情。
在第五回薄命司“金陵十二钗”，晴雯虽然只列在“又副册”，可是她的判词却被安排在了金陵十二钗的首位，我们当然不难看出晴雯在《红楼梦》中的重要性。晴雯十岁时被赖大买去带进贾府，十岁之前的晴雯和她的父母、家境，我们自然一无所知，不知道这是作者有意为之呢，还是作者一时笔下疏忽？虽然这种飞白的妙处自不待言，但是也有许多笔力达不到的地方。
试想：像晴雯这样性格的一个女子，会出生在啥家庭环境里？最少也得是个有权势人家的千金小姐吧，或者是生长在像林黛玉那样的没落家庭也说得过去，可是小说第七十七回交待的晴雯的身世是：晴雯当初是赖大买来的，那时晴雯才十岁，因为贾母见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晴雯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烂醉泥鳅的姑舅哥哥。第七十四回写晴雯原是跟老太太的，后来被拨去服侍宝玉。不难看出，晴雯在小说中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她只是个孤儿，是奴才的奴才。
能被人买卖，表明晴雯家境困难，否则谁家会愿意卖女儿。这点从晴雯不识字也可以看出，她没读过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应该是备尝艰辛，绝不可能干出像撕扇子、打骂撵走坠儿那样的事情。像她这种女孩子，只会是被人欺负，不可能是她去欺负人。她的性格应该是宽容和善的，而小说中晴雯对待下人则苛刻到近乎冷酷的程度。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晴雯出身于官宦之家。而能被人买卖的官宦家的千金，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被拐卖，就像香菱小时候一样。这种可能性的前提必须是女孩当时年纪尚小。由于年纪小，所以大小姐的臭毛病那时候也未必会有。很显然，这种可能性用在晴雯身上不合适。
由此可见，有着“爆炭”性格的晴雯既非贫苦人家出身，也非官宦人家出身，她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买来的丫鬟，倒像是一个被父母宠坏了的小丫头子。
另外，小说在晴雯后事处理上还有一处明显的败笔：晴雯死后，是被她的姑舅哥嫂送到化人场草草了事的。问题是，晴雯当初是被赖大家买来孝敬了贾母的，甚至连晴雯姑舅哥哥的媳妇灯姑娘也是赖大过了几年给娶的；那么照理说，晴雯虽算不上赖大家的亲生女儿，可也算得上是赖大家的一个亲眷吧，比如说义女吧，相互之间理应有个照应的。他们同在贾府居住，却彼此没有往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尤其令人困惑和不解的是，从晴雯被撵出大观园一直到她悲惨地死去，我们始终也没有看到赖大一家人的出现。
最后，不得不说，曹雪芹塑造的晴雯形象在鲜明的个性背后，有着细微的瑕疵，在人物性格刻画、细节描写与家庭出身、生活环境之间存在诸多不相符的地方，在情理上差强人意，经不起推敲，缺乏内在的必然联系。
*本文为甘肃省十一五2010年度教育科学规划课题“中学《红楼梦》教学研究”（课题编号：GS2010G0809）研究成果之一。
（本文发表于《红楼研究》杂志201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