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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一次关于父子关系的咨询与反思
2010年5月23日星期日8:47:50
昨天给一个人下了一剂猛药，这个人是一个高一学生的父亲。
他的问题是关于儿子的成绩。他觉得孩子的成绩不理想，起伏很大，有点像荡秋千，上次年级排名前一百，下次就可能落到四百名开外，这让他忧心如焚。父子关系也有一些问题，孩子性格内向，表面上对父亲毕恭毕敬，私下里却有些疏远，曾对姑姑抱怨父亲是霸权主义。
他认为孩子的成绩现在这个样子与自己有直接关系。
这位父亲讲述了两次打孩子的经历：
第一次是孩子上初中的时候，这位父亲在儿子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封女生的求爱信，于是不问青红皂白把儿子披头盖脸狠揍了一顿。
我问：这封信只是表达了女生对儿子的好感呢，还是你儿子和她有早恋的迹象？
这个父亲说：只是女生表达对儿子的好感。
从你说的情况来看，只表明这是女孩的单相思啊。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非常生气！如果他专心学习不乱七八糟的话，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第二次是孩子上高一的时候，儿子和另一个孩子发生了冲突，两人打架时被其他班的老师制止。班主任请家长到学校，这位父亲当着老师的面，不仅批评了儿子，还打了他。
原来孩子的性格还比较活泼，这两次事后，孩子变得内向，沉默寡言，对爸爸表面上很尊重，很客气，但不再亲近。
后来孩子提出转学。这位父亲帮他转入了另一所学校。儿子又觉得那所学校还不如原来的学校，要求转回，这位父亲又想方设法把孩子转回来，并让他留了一级。几个月的时间，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
听得出，这位父亲对打儿子的事有内疚感。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推进得快了些。
我问：你对儿子的希望是什么？你希望他怎么样？
我希望他考入最好的学校。
什么样的学校算是最好的学校？北大清华吗？
这位父亲有些嗫嚅：我……周围亲戚朋友的孩子都很优秀，有上北大的，有上清华的，说起孩子时，我常常觉得很没面子……
我能理解，你对孩子的现状有些失望。但你觉得现在的做法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沉默。
我有些心疼你的儿子，真的，很心疼。
为什么？——这位父亲有些愕然。
你觉得儿子快乐吗？
……他不快乐。
你觉得什么更重要呢？一个健康快乐的儿子还是成绩优秀却不快乐的儿子？
健康快乐的儿子。
虽然他这样回答，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已经这样想。其实这位父亲心里是矛盾的。他的观念可能受到了一些扰动，并开始思考一些不一样的内容。
我同样心疼这位父亲，因为我也曾经犯过同样的错误，因为没有人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可以做到完美。今天，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在为人父母者中是一种如此普遍的心态，可以说已经内化为我们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这有错吗？可能也谈不上。也许人类的生存，总需要下一代人比上一代人更加优越，物种才能更加优化和不断向前。尤其当我们身处这样一个加速度的时代，谁又能做到“风动，幡动，心不动”呢？真正的淡定与平和是难的。
只是，也许我们过分看重了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孩子的。我相信这位父亲爱自己的儿子，很爱，非常爱，否则他不会费那么大劲让孩子在两所学校间转来转去。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狠下心来，因为他对现状不满，因为他想要改变。
我继续穷追猛打。也许这样做有些残忍。但是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位痛苦中的父亲，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更多的选择。
我说：我昨天还看到报道，富士康又发生了第10例坠楼事件。我前两天刚看到我曾经辅导过作文的孩子纪念同学的文章。她现在是北京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她的同学——一个北京大学的留学生，中文很好，学业优秀，热爱运动，参加各种活动十分积极，对周围的人很有爱心。回国不久于3月30日在宿舍留下遗书后来到纽约的帝国大厦，从86层纵身跳下。
他是耶鲁的学生。你觉得他足够优秀吗？
沉默。
不语。
在这里，我可能药下得有些过猛。这样的咨询也可能不完全符合咨询的常规。但说到生命的时候，谁又能那么无动于衷呢？
相信这位父亲会有所触动，并开始改变。因为他有强烈的渴望，他意识到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只是茫然于问题出在哪里，更不知道如何解决。而当父亲开始改变，并且孩子意识到这种改变的时候，表面平静实则紧张的父子关系，自然会发生松动，孩子的成长与进步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反思：
一、这次咨询是在网上做的，不那么符合常规。
二、目前这位父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但孩子成绩的起伏可能有多种原因，不见得只是和父亲的关系，这一点有待进一步梳理。
三、从贴着来访者走的角度说，整个过程推进得有些过快。一直跑在来访者的前面，说明我的耐心还不够。我的紧迫感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有一些投射和反移情，也有待分析。
四、没有更充分地共情。其实我对这位父亲的心情和做法能够理解，但传达得不够到位。
五、这次咨询可能会对来访者的价值观造成冲击，短时间内他可能体会到比较大的冲突和痛苦。对于阅历少、心理承受力不那么强的年轻人，不可以这么做。
六、似乎没有把自己和来访者放到一个完全平等的位置。在要求来访者在孩子面前放低身段的时候，我并没有做出很好的示范。这一点值得警省。
七、价值中立做得还不够好。我是否看到了这位可怜的父亲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下正芒刺在背，如坐针毡？我又有什么权利这样做？是不是潜意识中我觉得我得到了他的授权？我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这是否人本？
八、我试图把这位父亲过于关注成功过于关注成绩引导到更多地关心孩子的健康快乐上来，这意图有些太过明显。而且这样引导是不是就一定对？有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九、太急于一次解决问题，这是不太可能的。
总之，这次的做法值得推敲，且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放在这里，希望得到更多朋友的批评和指点。

（向玲珑母女致歉并致谢。下面的内容，放在这里，对你们来说，可能同样有些残忍，但如果能够让更多的朋友有所思，有所悟，这个曾经是有为青年的生命，以及更多和他一样年轻的生命，就没有白白丧失。）